我的老家在涉县,一个被太行山环抱的小县城。那里山清水秀,却也因种种原因,成了癌症肆虐的高发地带。孩提时代,我时常听大人们念叨一句话:“得了肿瘤,就去石家庄的省四院。”那时候我不懂“省四院”是什么,只知道那是很远的地方,是能将人从鬼门关往回拽的地方。

没想到,多年以后在因缘际会下,我不仅走进了这座医院,成为了它的一员,还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,而且也因为身在其中,结识了许多跟它结缘的人。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刘奶奶家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,一讲就是十六年。
2010年,我刚参加工作,还在全院轮转。那年夏天,我接到了妈妈的一个电话:“邻村有个刘奶奶人挺好的,78了,肠子有病了,想去你们那儿看看。你帮着问问。”
我知道我们那里山高路远,能走出来看病有多么不容易。所以我没多想,就说:“让她来吧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那时候的我,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着白大褂走在医院走廊里都觉得不真实。我没想到,这个电话,会开启一段跨越十六年的缘分。
刘奶奶来的那天,太阳很毒。我在医院门口接他们——刘奶奶瘦瘦小小的,被四个儿子簇拥着。那四个儿子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,皮肤晒得黝黑,手里提着蛇皮袋子装的山货,眼睛里带着那种第一次进大医院的局促和茫然。
“孩儿,俺这么大岁数了,没想到还给你添麻烦了。”老太太拉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,但很温暖。
我把他们领到了外二科,想请主任看看资料。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直打鼓——我一个刚上班的轮转新人,谁认识我是谁啊?主任能搭理我吗?
主任是个说话有点快但心特别细的老专家。我战战兢兢地敲开他办公室的门,磕磕巴巴地把情况说了。我到现在都记得何主任的反应——他放下手里的病历,看着我,说:“你老乡?”
“嗯,邻村的。”
“行,我看看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没有因为我是个新来的小员工就爱搭不理,没有因为病人是农村来的就态度傲慢。何主任亲自给老太太做了检查,看了片子,然后对四个手足无措的儿子说:“家里远,我腾腾床先给咱们办住院,咱们一起想办法给老太太治疗。”
四个儿子当时眼圈就红了。刘奶奶也是一再感激,没想到一下子就见到了主任,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在省级医院里住院了。
刘奶奶岁数大,除了结肠癌,还有高血压、冠心病,手术风险很高。那几天,我下班路过外二科,总能看到何主任或者主管医生小张在刘奶奶病床前站着,耐心地给她和儿子们解释病情。有时候是调整降压药的剂量,有时候是商量手术方案,有时候就是问问“今天感觉咋样”。
有一次,刘奶奶的血压突然升高,情况紧急,幸好值班医生半夜妥善处理才有惊无险。处理完之后,那四个儿子非要给医生跪下,被拦住了。后来我去病房,听见刘奶奶逢人便说:“这里的医生护士,真是人好技术高,也从没把俺们当外人。”
刘奶奶手术很顺利,术后恢复得也不错。出院那天,她拉着我的手,又拉着何主任的手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一个劲儿地说:“好,好,四院好。谢谢你们!”
那四个儿子把带来的山货硬塞给了我们,高高兴兴地坐上了返程的车。
后来我跟刘奶奶一家一直有联系。逢年过节,我们也会互相发短信,我会问问刘奶奶身体咋样,她也会托儿子们向我打听何主任他们的一些近况,托我给他们带祝福,还托我给他们带些土特产。

2014年我结婚前,刘奶奶让大儿子给我送来了一床自己缝的被子,大红绸面的,针脚细细密密。送被子的大儿子说,老太太眼睛不行了,这被子缝了一个多月,用了16斤棉花,让你盖着暖和点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“医患之间的信任”。刘奶奶把命交到我们手上,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全力以赴。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,是何主任他们用一次次的耐心解释、一次次的深夜抢救换来的。老区人民来四院看病,是带着那种“把命交给你”的信任来的。他们不懂什么三甲医院、重点学科,他们只知道,四院能救命,四院的人好,能给他们尊重和帮助。这种跨越时空和身份的情感,让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,一直念叨着“四院的好人们”。

日子就这么飞转着,我轮转结束,定在了手术室,每天在无影灯下配合着一台又一台手术。有时候累了,会想起老太太那床大红被子,心里就暖暖的。
2016年,老太太因为心血管意外走了。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这个消息,我愣了很久,翻出那床被子看了看,又叠好放回柜子里。
我以为这段缘分就到这里了。
2018年的一天,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。
“小王,是我,老太太的二儿子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,寒暄了几句后,他说:“我大哥,食管癌,医生说已经转到脑子里了。我们想来四院放疗,你看……”
我没让他说完:“来吧,来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来的那天,我去接的他们。刘奶奶的大儿子,当年那个陪着母亲来看病的壮年汉子,如今瘦得脱了形,被人搀扶着走下车。他看见我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小王,又麻烦你了。”
我请主任看了检查结果,主任把他们安排进了放疗科。那时候我已经在手术室待了十年,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但看见他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放疗科给他做了全面的评估,制定了方案。那段时间,他的二兄弟在医院陪着他,疾病的痛苦和生活的磨难,让两个大男人相对无言,只有我这个老乡去的时候,他才拉着我说话,说当年陪母亲来看病的日子,说何主任的好,说小张医生后来还给他母亲打过电话回访,知道老太太身体良好,每次都要寒暄叮嘱几句。也说到现在的放疗科的好,说到放疗科的医生护士看他们两个糙汉子生活条件简陋,纷纷慷慨帮助,给予了他们更多的照顾和关怀。
“四院的人,有感情。”他说,“不是说住了院就不管你了,是真的把你当个病人去认真对待,是努力想把你救活的。”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里是有光的。
本以为这份美好会持续下去,给这个本该壮年的汉子带来一些生的希望,没想到他的病终究还是太重了。放疗控制住了颅内转移灶的进展,可身体的消耗已经无法逆转。雪上加霜的是,那段时间他家里出了变故,儿子的婚姻出了大问题,牵扯到钱,牵扯到房,把整个家拖进了泥潭。他本来就不想拖累家里,这下更是心灰意冷。
“不治了,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我去送他。他坐在轮椅上,抬头看着医院的病房楼,看了很久。
“王啊,帮我谢谢放疗科的医生护士。四院的人,是真的好。他们都知道同情人,知道来这里看病的都是啥人——都是没办法的人,都是走到头的人。但你们没嫌弃过我们,没放弃过我们,一次都没有。这次,是我自己放弃了……”
我推着他的轮椅往出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回去没多久,就走了。
那次送走他之后,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我在想,在医院这么多年,最让人无力的不是治不好的病,而是看着病人被病以外的东西压垮。他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们没嫌弃过我们”——让我特别难受。肿瘤医院的病人,很多都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,但我们不能抛弃他们。哪怕治不好,哪怕只剩最后一点时间,也要让他们知道,还有人愿意陪着走完这一程。这大概就是肿瘤医院和其他医院不一样的地方——我们面对的不只是疾病,更是被疾病放大了的人生。来这里看病的,很多都是走到头的人。肿瘤医院和别的医院不一样,这里的生死更直接,这里的绝望更具体。但四院的人没有被这种绝望压垮,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悲悯。他们知道同情人,知道在无药可救的时候,还可以给一点人性的温暖。

时间过得飞快。转眼到了2025年。
有一天,我正在手术室配合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,下了台看手机,有好几条微信,都是刘奶奶的三儿子发来的。
“王啊,我闺女要生孩子了,想选四院。家里两辈人都在四院看过,都信任这里,她在小红书上也看了,说四院处理孕妇急危重症厉害,无痛分娩也好。能不能麻烦你帮着问问?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好嘛,从结肠癌到食管癌脑转移,这又到生孩子了。四院在老家人民心里,真的是深深扎下了根。
刘奶奶的孙女,那个当年来医院看奶奶时怯生生的喊我哥的小妹妹,如今已经是个要当妈妈的人了。我给她联系了产科,她挺着大肚子来的,见了我就笑:“哥,我奶奶当年就是你帮忙的,我大伯也是你帮忙的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我笑了笑,心里却是沉甸甸的。
我知道她是高龄产妇,从怀孕就开始保胎。好不容易熬到快生了,又出现胎盘剥离,出血,最后只能剖宫产。剖出来孩子评分不好,新生儿科直接介入抢救。她在手术室里,孩子在抢救台上,两边的医护人员都在拼命。
手术当天,我陪着她在手术室里,直到最后转回病房后,她脸色苍白,抓着我的手就哭了:“哥,吓死我了,我以为我和孩子都保不住了。”
我知道妇产科、麻醉科以及手术室和产科的老师们都特别给力,她这个情况确实凶险,出血量很大,好在老师们经验丰富,预案做得好,抢救及时,母子平安。
她住了半个月才出院。出院那天,她抱着孩子,挨个给妇产科的医生护士鞠躬。那孩子小小的一团,睡得正香,完全不知道他和他妈妈经历了什么。
“哥,”她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,“等孩子长大了,我想让他也当医生,争取也来四院当医生。你们救了我奶奶,救了我爸,救了我,也救了他。没有四院,就没有我们这一家子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突然觉得这十六年像一场电影,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。从刘奶奶到这孩子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一代人老去,一代人出生,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——那种对四院的信任,那种“把命交给你”的托付。我们这代人能做的,就是接住这份托付,然后再传给下一代。她让孩子当医生,来四院当医生,这是最好的传承。

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。
十六年,三代人,一个家族和一座医院的故事。没有惊天动地,没有生离死别之外的奇迹,有的只是普通的相遇,普通的治疗,普通的生死。但我总觉得,这里面有一些不普通的东西,是信任,是尊重,是悲悯,是帮助。医学是什么?是技术,是设备,是药品,是手术刀。但医学也是人,是人与人的相遇,是生命对生命的照拂。刘奶奶当年在四院感受到的,不是先进的设备,不是高超的技术(当然这些都有),而是医生护士把她当个人看的那份心意。这份心意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
刘奶奶的孙女说,等孩子长大了,也让他当医生,来四院当医生。
我特别期待那一天。
到时候,我可以牵着那个孩子的手,走过医院的这些地方,告诉他,你老奶奶当年在这里做的结肠癌手术,你爷爷在这里做的放疗,你妈妈在这里剖腹产生下了你。这里的人,救过你们家三代人的命。
然后我会告诉他,当医生很累,很苦,有时候还会被误解。但当医生也很好,好到可以让一家三代人,跨越十六年,依然念念不忘。好到可以让一个新生命,还没睁开眼睛,就被寄予了成为医生的期望。
我想,这就是我留在四院的意义,也是无数和我一样的四院人,日复一日站在无影灯下、病床前的原因。
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面对的,不仅仅是疾病,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个像刘奶奶一家那样,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。
我们没有理由辜负。

文/王佳佳